那一條綿延無盡的旅途—徐薇蕙的未竟之路
文—王焜生
身為一位藝術家命定中身負著不被瞭解的宿命:身為一位女性藝術家除了背負不被瞭解的使命之外,還有世俗社會給予的期待與壓力。決定當一位藝術家要非常勇敢,下定決心當一位專業的女性藝術家更要有極大的勇氣。
徐薇蕙大學畢業後原可以當一位工作與生活穩定的學校老師,她卻為了追尋自己的藝術之夢遠赴美國求學,在人生地不熟的異地品嚐孤獨苦澀與擔憂,但是那些不順遂的生活經驗反而讓她更清楚內在的渴望與需求,唯有在藝術的創作道路上她才能輕啜一口最接近自己的人生芬芳,即使過去的路不是完全美好,未來的道路也還有許多未知,一條「未竟之途」其實是一位藝術家命定該走的道路。
女性角色在社會脈絡的制約下,不論東方或西方,不論古時或現代,主觀或客觀程度上多少都受到男性觀點的影響,如同約翰伯格(John Berger)在《 觀看之道》(Ways of Seeing)提到「男人觀看,女人凝視」的社會凝視,女人經常成為陽剛男性社會的他者。尤其在一個傳統閩南與客家家庭成長的徐薇蕙,家人與親朋好友對一位女性的期待不外乎婚姻、家庭,因此選擇藝術創作的道路,對她而言,需要有相當的勇氣之外,真正支持她的不外是對藝術最真切的熱情。
徐薇蕙創作的作品媒材一路以來都有脈絡可循,從生活當中拮拾的物件,從纖維織布、絲線到面膜都強烈蘊含著女性的意識。原本屬於女性私密手作的材料經過藝術家的轉換呈現出空間感與去性別化,她的作品不再是一個女人的滔滔絮語,而是將自己放在一個主體的位階引領觀眾走進她的世界。徐薇蕙創造出一個有別於男性中心的觀看世界,但她也不是一位積極充滿抗爭的女性主義者,在她的作品中沒有憤怒或對立,她僅僅是單純的將自己的書寫與存在凸顯出來,不再隱身成為沒有主體性的「客體物」(non-presence)。
〈徑:未竟之路〉作品中,徐薇蕙以破碎的柏油塊板拼鋪出一條崎嶇的路徑,觀眾走在幽暗且搖晃的走道卻看見如同涓滴流水的紅絲線在每個石塊間流竄,一抬頭還瞥見價在牆上鏡中恐懼不安的面容。這件作品充滿了剛與柔的對照、靜與動的矛盾、自我與他者的映照關係。一臺舊時小型裁縫機,像是對傳統女性角色的再檢視與凝望,從安穩走向未知不明的道路,卻在心中充滿照見自我的踏實。
觀眾穿梭在掛滿指南針的〈幽:遊移時光〉作品中,指南針無法如生活中可以指引一條明確的方向,在陰暗中能傾聽的唯有自己的聲音。展場中間地上放置的面膜,象徵一個女性不斷在青春與衰老之間的拉扯,不斷套上面具又不斷撕下,一種擺盪游移的焦慮不會只是身為女性的心情,而是身為人的共同經驗。
觀看徐薇蕙的作品讓我聯想起香港小說家西西的一篇文章〈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以敘事的獨白運用“自知觀點”講述故事的同時, 以潛在的“自我顛覆”營造出小說的多意義結構。使小說在悲劇性與喜劇性的矛盾裡找尋自我的統一。
在娓娓敘述中,我們似乎也感覺被不可抵抗信念所產生的衝擊:不要在命運面前屈服!要做一個有感情有思想的人。
〈明:生命之花—青春〉是延續徐薇蕙面膜媒材系列的再詮釋。每一朵面膜之花從含苞盛開到凋萎,就像是人生的必經之路。觀看這些美麗如顏的的花朵卻在背後看見一張張面孔,當觀眾面對鏡子時,自己的臉孔有與花朵的面具映照在一起,起身轉向赫然發現自己也身在芸芸眾生之間。作品呈現出多重映照的意義與關係,將她之前的面膜創作系列發展出更多與觀眾對話的語彙連結。
徐薇蕙的作品不再只是主導性的要觀眾成為接受者或觀看者,她引領觀眾走進作品中,參與她的作品,像是走入一位藝術家最私密的世界,透過親密的對話延展出共同體悟的情感。這些情感不再是個人的,不只是藝術家徐薇蕙的,而是每位觀者的。「陰性書寫」(Écriture féminine)是現代女性再現自我的方式,藉由身體經驗的書寫與自由的律動呈顯多元性(plurality)去除單一扁平化的刻板印象。
行為演出在徐薇蕙的作品中某種程度上也佔有重要的關鍵角色,不僅是觀看行為或是觀眾親自在作品中遊走,將傳統藝術展覽的呈現規則打破,從眼睛到身體親自體會壓抑、禁錮與沈默,繼而藉由自己的身體找到我自思考的位置。
1992年愛爾蘭歌手伊蓮娜麥克伊芙(Eleanor McEovy)唱出自己作曲作詞的〈女人心〉(Only a Woman’s Heart),平淡的樂曲中歌詞中輕唱著
The tears that drip
From my bewildered eyes
Taste of bitter sweet romance
You're still in my hopes
You're still on my mind
And even though I manage on my own
沒有歇斯底里的對抗男性,也沒有斷腸哭訴的依賴,只有一種輕柔女人自我醒悟的精神。2012年愛爾蘭還舉辦這首歌的發行二十週年慶祝活動與演唱會,可見其對女性自我認同與再塑社會形象影響層面之大。觀看徐薇蕙的作品也可如是想。
雖然是一條無法預知未來的未竟之途,徐薇蕙卻在作品中道出了所有人心中最深層的期許與渴望。